天翼小说

二十六（第1页）

（二十六）

江滨重新操起了旧业。

他在一次次欢喜与痛苦之中度过一个个寒冬的日子。

他不断地东挪西借，在对庄家的刻骨仇恨中，找旁人借来梦想翻本，赢回血汗的钱。

谁也不想劝他。

谁也无法劝他。

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去规劝一个正大输特输的赌徒，就犹如想从火坑里捡回一张纸片——你很难捡回那张纸片，却很快会被大火烧伤双手。

这群赌徒之中并没有一个想冒着被烧伤双手的危险去规劝他的。

是的，你以为那赌徒会感激你吗？不，不，那赌徒只会对你怒目而视，就好像是你害他倒了这八辈子的霉。

你知道吗？他想赢呀！

他想赢！

你知道那两张薄薄的纸牌有多么沉重吗？那是几千斤重量呀，是黄金，是他的命。

你知道吗？在每一次翻起那两张牌，在每一次捏出那两张牌，那时候他的心跳吗？

看看吧，江滨那张苍白的脸。

看看吧，江滨额上豆大的汗珠。

看看吧，江滨那双血红的眼睛，那里喷射出的是叫人胆寒的血海深仇。

再看看吧，江滨那双使劲捏牌的青筋暴露的手。

你能体会出他那最后决战的心情吗？

江滨输了。

江滨又一次在赌海中翻了船。

（天哪！

为什么我在赌海中拥有的只是苦难？）

江滨在汹涌的巨浪中找不到一根横木。

他在近于窒息中木然地站起来，慢慢地转过身离开那个地方。

茫茫的天底下，江滨渺小的身影在移动。

凛冽的北风在无情地扫荡着大地。

江滨的脸上毫无表情。

江滨的眼睛迷迷蒙蒙。

江滨的双手无力地低垂着。

江滨的双腿张开着，慢慢地拖过那平静的黄色土地。

江滨的衣角在寒风中萧瑟地飘扬。

江滨的心里凝结成一座冰山。

江滨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焰。

江滨想斩断自己的双手。

江滨想拿刀砍死所有的人。

江滨想远走高飞，浪迹天涯。

江滨想找个没人的世界。

江滨想为什么前面地上没有一把枪。

江滨想为什么手中没有一箱钞票。

江滨想过去没钱的日子。

江滨想他妈的要做些什么让人深恶痛绝的事。

江滨想为什么不山崩地裂。

……　　……

江滨想大声喊，喊出心中那块郁结的血。

但是，大地无声。

天，依然是那样白茫茫的没有尽头。